【案例评析】 回避中当事人是否产生合理怀疑,法院需把握合理的判断标准(北京案例)
发布时间:2019-09-09 10:26:54

一、导读

仲裁的生命在于仲裁员,而仲裁员的核心在于其独立性和公正性。当事人对仲裁员的独立性、公正性产生合理怀疑的,其有权申请仲裁员回避。实践中有争议的是,如何判断当事人产生的怀疑及回避申请是否合理?本案法院指出,对是否可能导致当事人产生合理怀疑,人民法院应持合理的判断标准。

 

二、案件索引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案      号:(2019)京04民特326号

裁判日期:2019年8月12日

当  事 人:申请人飞利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被申请人:祺景(上海)光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三、申请人主张的事实和理由

(一)仲裁裁决事项不属于《战略合作协议》中仲裁协议范围。

首先,《战略合作协议》项下飞利浦公司和祺景公司均不负担任何义务,案涉投放生产线问题属于《LED灯具组装合作厂商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厂商协议》)项下的飞利浦(成都)公司的义务,而非飞利浦公司的义务。提供组装所需要的工厂也是祺景公司在《合作厂商协议》项下的义务。仲裁裁决以飞利浦公司未投放生产线,导致祺景公司买地、建厂损失,故裁决飞利浦公司存在缔约过失责任,是对《合作厂商协议》项下的事项进行裁决,属于“超出仲裁协议约定的范围”情形。

其次,仲裁裁决认定飞利浦公司应承担的缔约过失责任,显然不属于已成立并生效的《战略合作协议》项下,而是建立在仲裁庭凭空想象的当事人还需要另行签署一系列具体协议之上。

第三,祺景公司仲裁请求飞利浦公司承担的是违约责任,而非仲裁裁决的缔约过失责任,裁决内容超出当事人请求的范围。

第四,祺景公司主张的损失发生在《合作厂商协议》和《经销协议》项下;其主张的损失实际是案外人河南祺景公司的成本费用,超出仲裁协议的当事人范畴,且为仲裁认定的损失金额超出了《战略合作协议》和《合作厂商协议》项下祺景公司的期待利益。

(二)祺景公司伪造了《合作厂商协议》中关于“10条生产线”条款,仲裁裁决对该条款事实上进行了采信,并作为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

首先,祺景公司伪造了《合作厂商协议》中关于10条生产线的条款。

其次,祺景公司伪造的不少于10条生产线的内容,事实上已被仲裁庭采信,且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

(三)仲裁裁决违反法定程序。

首先,首席仲裁员未履行信息披露的程序。

其次,仲裁庭未给予飞利浦公司与祺景公司同等的程序性权利。仲裁庭的上述行为均违反仲裁委《仲裁规则》;

(四)仲裁员明显枉法裁判。

仲裁案中双方已签订有效的协议,不存在缔约过失责任。祺景公司主张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厂房建设支出已转化为固定财产,不应属于损失。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三)、(四)、(六)项的规定,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仲裁裁决。

四、被申请人的答辩意见

(一)仲裁裁决没有超出祺景公司的仲裁请求范围,不构成超裁。

根据裁决书,祺景公司的仲裁请求为:1、解除《战略合作协议》;2、飞利浦公司赔偿祺景公司损失及利息,损失包括两部分:对项目公司的投资损失以及联合生产基地项目合作过程中发生的交易成本损失;3、飞利浦公司承担全部仲裁费;4、飞利浦公司承担祺景公司为案件支出的律师费;5、飞利浦公司承担祺景公司为本案支出的公证费。

仲裁庭严格审查上述请求,仲裁裁决没有超出祺景公司的请求。飞利浦公司针对超裁提出的其他事由,均属于仲裁裁决已经审理并认定的实体问题,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判断裁决是否超裁的理由,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仲裁裁决依据的是祺景公司与飞利浦公司签署的《战略合作协议》,解决双方的是《战略合作协议》项下的纠纷。仲裁事项均属于《战略合作协议》中仲裁协议范围;

(二)虽然祺景公司提交的《合作厂商协议》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但仲裁庭并未将该协议中的争议条款作为仲裁裁决所依据的证据;

(三)仲裁裁决的程序并未违反法定程序。

首先,首席仲裁员在仲裁案中不存在应当披露而未披露的情形,不违反仲裁规则及法定程序。仲裁案中首席仲裁员与祺景公司代理人之间并无密切的交谊和私人关系,分别受邀作为演讲嘉宾均属正常、公开的活动。飞利浦公司提交的支持此观点的证据,均为公开信息,且均发生在仲裁案件之前和审理过程中,飞利浦公司提交的证据最晚发生的时间为2018年10月,但从2018年10月至仲裁裁决作出的2019年6月,长达八个月时间,飞利浦公司从未提出异议。且首席仲裁员为双方当事人共同选定,飞利浦公司开庭时当庭已确定对仲裁庭组成无异议且不申请仲裁庭回避。综上,飞利浦公司所述理由不属于应当披露的信息,按照仲裁规则,首席仲裁员不需要披露,因此不构成违反法定程序。

其次,仲裁裁决案程序符合仲裁规则,仲裁庭为仲裁双方提供了平等、充分的提出请求、举证、质证和答辩机会,不存在申请人所称的不符合法定程序情形。飞利浦公司仲裁过程中同意仲裁庭对仲裁程序的安排,且飞利浦公司从未向仲裁庭提出其举证、质证、答辩准备时间不足需申请延期的请求,应视为飞利浦公司已放弃对仲裁程序提出异议的权利;

(四)仲裁案中仲裁员不存在任何枉法裁决的行为,飞利浦公司的异议均属于对案件的实体问题意见,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

五、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的意见

法院查明

2014年6月19日,祺景公司与飞利浦公司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协议中约定仲裁条款。之后,祺景公司向仲裁委提交仲裁申请,仲裁委于2017年11月8日受理该案。祺景公司与飞利浦公司共同选定首席仲裁员**与祺景公司选定的仲裁员**、飞利浦公司选定的仲裁员**于2017年12月15日组成仲裁庭。仲裁案经三次开庭审理。仲裁庭在2018年5月18日第一次开庭审理时,首席仲裁员**就仲裁庭组成询问了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双方当事人称无异议。

2019年6月11日,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一)飞利浦公司向祺景公司赔偿损失1770万元及向祺景公司支付以该损失金额为基数,自2019年1月1日起至飞利浦公司实际付清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飞利浦公司向祺景公司支付祺景公司支出的律师费30万元;(三)飞利浦公司向祺景公司支付祺景公司支出的公证费11 000元;(四)仲裁费328 942.12元(已由祺景公司全额预交),由祺景公司承担98 682.64元,飞利浦公司承担230 259.48元,飞利浦公司直接向祺景公司支付祺景公司代其垫付的仲裁费230259.48元。(五)驳回祺景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祺景公司向本院提交2018年5月18日仲裁庭第一次庭审笔录,根据该笔录,首席仲裁员**询问“双方当事人对仲裁庭组成人员是否存在异议、是否申请回避”。双方当事人均称“无异议、不申请。”

法院认为

本案是当事人申请撤销国内仲裁裁决案件,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国内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

针对飞利浦公司提出的前述撤销仲裁裁决理由,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关于飞利浦公司提出仲裁裁决事项不属于《战略合作协议》中仲裁协议范围主张。关于仲裁裁决是否超出裁决协议范围,本院认为,由于双方当事人在合作过程中产生了多份协议,针对祺景公司的仲裁请求,飞利浦公司抗辩称,案涉裁决应仅限于《战略合作协议》,《合作厂商协议》不适于该案裁决范围,仲裁庭对此进行了审查并对裁决所依据的合同基础进行了详细论述。仲裁庭认定在分析判断双方在合作过程中的孰是孰非争执问题时,理应将《战略合作协议》作为参照标准。本院认为,结合祺景公司的请求范围及仲裁案中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裁决结果看,飞利浦公司认为裁决超出仲裁协议范围的理由无事实依据,故对飞利浦公司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飞利浦公司提出祺景公司伪造的《合作厂商协议》中关于“10条生产线”的条款被仲裁裁决事实上采信,并已作为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四项规定的“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情形:(一)该证据已被仲裁裁决采信;(二)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三)该证据经查明确属通过捏造、变造、提供虚假证明等非法方式形成或者获取,违反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要求。本院认为,飞利浦公司提出证据为伪造,但是其提出理由均不满足上述法定情形,故对飞利浦公司关于证据伪造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飞利浦公司提出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主张,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的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的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本案中,飞利浦公司认为仲裁裁决违反法定程序的上述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其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仲裁裁决存在“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因此,对飞利浦公司以程序违法为由要求撤销仲裁裁决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飞利浦公司提出首席仲裁员与祺景公司代理人有密切关系,仲裁员未予披露该情况,亦未回避,违反《仲裁规则》的主张,本院认为,首先,首席仲裁员为双方共同选定,即该名仲裁员选任是飞利浦公司与祺景公司合意的结果。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提出回避申请,应当说明理由,在首次开庭前提出。回避事由在首次开庭后知道的,可以在最后一次开庭终结前提出。该规定是当事人提出回避的法律依据,也是当事人提出回避明确的程序要求。为确保仲裁秩序的稳定性,当事人通过相关途径获知信息后,应当及时合理地提出回避申请。本案中飞利浦公司称,通过互联网查询到,首席仲裁员**与祺景公司代理人**曾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法学院、二人均为仲裁委仲裁员、曾同时参与仲裁委举办的公开活动,如飞利浦公司根据上述情况对仲裁员的选任持有异议,应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规定的期限内提出,飞利浦公司未能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甚至整个仲裁程序依法提出回避申请,系基于其自身原因怠于行使权利。

再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仲裁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必须回避,当事人也有权提出回避申请:(一)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当事人、代理人的近亲属;(二)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三)与本案当事人、代理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仲裁的;(四)私自会见当事人、代理人,或者接受当事人、代理人的请客送礼的。”仲裁员作为社会成员,其工作、生活、学习时会与他人产生在同单位工作或在同学校学习等客观情况,但这些情况并不必然会产生利害关系或其他影响公正仲裁的关系。仲裁司法审查中对利害关系的认定要点为仲裁员是否知悉可能导致当事人对其独立性、公正性产生合理怀疑以及仲裁员是否有意不主动披露上述相关情况。本院认为,仲裁员应披露的事项,应为仲裁员知悉存在可能导致当事人对其公正性、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事项,如不主动披露,当事人则可能无法及时知晓。对是否属于应当披露的事项以及是否可能导致当事人产生合理怀疑,人民法院在对仲裁案件进行司法审查时,需要把握合理的判断标准。飞利浦公司提出的本案首席仲裁员、一方代理人曾就读同一所学校、同为仲裁员、曾参加同一公开活动等情况不构成回避规则中规定的利害关系或其他影响公正仲裁的关系,亦不属于仲裁员需要披露的事项。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仲裁员与一方代理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进而导致影响公正仲裁,故对飞利浦公司的该项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飞利浦公司提出仲裁员明显枉法裁判主张,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六)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六项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飞利浦公司提出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判,但是其提出的理由均为仲裁裁决实体处理问题,而仲裁裁决实体处理是否得当,不属于人民法院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范围。飞利浦公司主张案涉裁决存在枉法裁判,未提交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证据,对飞利浦公司提出仲裁裁决存在枉法裁判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飞利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的申请。

环中评析

通过研析本案,环中仲裁团队认为,以下几个方面值得注意:

1、关于利害关系或其他影响公正仲裁的关系的认定。仲裁的生命在于仲裁员,而仲裁员的核心在于其独立性和公正性。如果当事人对仲裁员的独立性和公正性产生合理怀疑,其有权申请该仲裁员回避。《仲裁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仲裁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必须回避,当事人也有权提出回避申请:(一)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当事人、代理人的近亲属;(二)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三)与本案当事人、代理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仲裁的;(四)私自会见当事人、代理人,或者接受当事人、代理人的请客送礼的。”相较于第(一)项、第(四)项的规定明确、具体,第(二)项的“利害关系”、第(三)的“其他关系”均缺乏清晰的判断标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裁判者的裁量。本案法院对此进行了很好的说理,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本案法院指出,“仲裁司法审查中对利害关系的认定要点为仲裁员是否知悉可能导致当事人对其独立性、公正性产生合理怀疑以及仲裁员是否有意不主动披露上述相关情况”。对于可能导致当事人产生合理怀疑的认定标准,本案法院持客观标准,认为“对是否属于应当披露的事项以及是否可能导致当事人产生合理怀疑,人民法院在对仲裁案件进行司法审查时,需要把握合理的判断标准”。

2、仲裁员的独立性和公正性。当事人虽然有指定仲裁员的权利,但被指定仲裁员本身并非当事人的代理人,应独立于各方当事人,平等地对待各方当事人。在“北京华胜天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与神州数码(中国)有限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民事裁定书”中【(2018)京04民特98号】,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指出“无论**先生为哪一方当事人选定的仲裁员,均独立对仲裁行为负责。华胜公司最初选择**先生为仲裁员,想必是信任**先生的专业能力与人品,那么在不占用华胜公司选任仲裁员指标的情况下**先生仍然能成为该案仲裁庭成员之一,无损于华胜公司权益”。另外,如果当事人对仲裁员的独立性和公正性产生怀疑的,其应提供下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应达到合理的标准。如在“上海美特幕墙有限公司与中国建筑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等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民事裁定书”中【(2019)京04民特367号】,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中**律师曾在仲裁委任职的时间较为久远,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其与仲裁员之间有利害关系,进而导致影响公正仲裁的情形时,故对美特公司的该项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在“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中国建筑第四工程局有限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民事裁定书”中【(2019)京04民特318号】,前述法院指出“除上述**离职时间已长达十几年及各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利益关系外,合生公司未有证据证明**的任职经历和建筑公司存在其他相应的利害关系需让其履行披露义务”。

转自:环中商事仲裁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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